遺囑把財產全留給一人：特留分怎麼算，生前過戶能扣減嗎？

遺囑可以寫盡父母對財產的安排，卻不能只憑一句「全部給兒子」，就把女兒依法保留的那一份一筆勾銷。被遺囑排除的女兒，若實際取得的遺產不足特留分，可以向取得遺產的兄弟主張扣減，補足依法保留的那一份。只是扣減權有期限，要從知道遺囑已經被執行、自己因此受損的時候算起。另外要知道，父母生前就已經贈與、過戶出去的財產，原則上不在扣減的範圍內，只有死後才生效的安排、或者根本是假的移轉，才有討論的空間。

十月初，新聞報導了幾則相似的官司。一位母親在遺囑裡把土地、房子和存款全部留給兒子，小女兒因此主張自己的特留分受侵害，提告要求返還應有的部分，據報導，士林地方法院判命兒子塗銷部分土地與房屋的遺囑繼承登記。另一則是父親把遺產全留給兒子，女兒同樣提告，報導說遺囑被認為有效，但其中一部分仍要吐回來。兩則新聞的標題都很像一句家裡吵架時才會說出口的話：「爸媽是不是真的可以一毛都不給我？」法律並不容許遺囑侵害子女的特留分，但能主張多少、如何行使，以及還來不來得及，都得沿著遺產與文件慢慢算清楚。

遺囑可以偏心，但偏心有一條底線

臺灣的繼承法一方面尊重被繼承人處分財產的自由，另一方面又不願意讓最親近的家人在一紙遺囑之下一無所有，這兩種考量的交會點，就是民法第 1187 條：遺囑人於不違反關於特留分規定之範圍內，得以遺囑自由處分遺產。換句話說，遺囑可以決定財產往哪裡去，特留分則替最親近的繼承人畫下一條不能越過的底線，父母可以多給某個孩子，甚至把其他財產都給同一人，但每個子女在法律上保留的那一份，不會因為遺囑寫了「全部給兒子」就跟著消失。

依民法第 1223 條，直系血親卑親屬之特留分，為其應繼分二分之一。今年立法院三讀刪除了兄弟姊妹的特留分，條文款次也重新排列，但子女這一款的比例並沒有改變。所以要知道女兒能拿回多少，第一步要先算出她的應繼分。依民法第 1138 條與第 1144 條第 1 款，子女是第一順序繼承人，配偶若仍在世，與子女平均分配。假設父親過世時母親已經不在，只留下一兒一女，女兒的應繼分是二分之一，特留分就是四分之一，若母親仍在世，三人平分，女兒的應繼分是三分之一，特留分則是六分之一。新聞裡那位小女兒主張的，正是應繼分四分之一、特留分八分之一，可見那個家庭共有四名子女。

這四件事決定特留分的數字有多大

比例算出來之後，還要知道要乘上哪一筆財產。民法第 1224 條規定，特留分，由依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條算定之應繼財產中，除去債務額算定之，讀這條規定，與其一口氣背下算式，不如沿著財產流動的時間整理：先以父母死亡時的財產為起點，依法律規定加回特定生前贈與，再扣除債務，最後按特留分比例計算。

第二件事最容易被忽略，也最常引起爭執。民法第 1173 條第 1 項規定，繼承人在繼承開始前因結婚、分居或營業，已經從被繼承人受有財產贈與的，應將贈與價額加入遺產中計算，除非父母贈與時表示反對。最高法院 95 年度台上字第 2781 號民事判決特別強調，這三種原因「係列舉，並非例示之規定，於因其他事由所為之生前贈與，即無民法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條第一項之適用」。所以兒子結婚時父母出資買的新房、兒子創業時父母給的資本，要加回來一起算，但父母平常給的零用金、某一年心血來潮送的一筆錢，就不在這個範圍內。

主張特留分，要向拿到遺產的人開口

特留分受侵害時，法律給的工具是扣減權。民法第 1225 條規定，應得特留分之人，如因被繼承人所為之遺贈，致其應得之數不足者，得按其不足之數由遺贈財產扣減之。父母若不是把財產遺贈給外人，而是在遺囑裡指定「全部由兒子繼承」，最高法院同樣准許類推適用這一條。最高法院 112 年度台上字第 2243 號民事判決處理的就是父親遺囑把遺產全給一名子女的案子，判決說明扣減權「性質上為物權之形成權，一經合法行使，於侵害特留分部分即失其效力，其因而回復之特留分自仍概括存在於全部遺產上」。白話地說，女兒只要向兄弟清楚表示要行使扣減權，遺囑在侵害她特留分的範圍內就失去效力，她拿回來的不是某一棟房子的某幾坪，而是整筆遺產上的一份權利，接下來再與兄弟一起分割遺產。若兒子已經憑遺囑把房地辦成單獨所有，最高法院 111 年度台上字第 745 號民事判決維持了原審的判斷，女兒可以請求塗銷那筆遺囑繼承登記，讓房地先回到繼承人共同共有的狀態。

期限不是從讀到遺囑的那天算起

扣減權沒有獨立的時效條文，最高法院是參考繼承回復請求權的規定。民法第 1146 條第 2 項規定，回復請求權自知悉被侵害之時起，二年間不行使而消滅，自繼承開始時起逾十年者亦同。同一則 111 年度台上字第 745 號判決認為扣減權「可類推適用民法第1146條第2 項規定」，並且說明所謂知悉，「當指知悉其特留分權因遺囑內容之履行，因而受有損害而言，非謂自知悉遺囑內容時起算」。這是一個體貼現實的解釋，許多人在告別式之後才讀到遺囑，當下未必知道兄弟會不會真的照著辦，真正的傷害往往是在地政事務所完成登記的那一刻才發生，兩年也從那時開始走。不過，十年的上限是從父母過世那天起算，不會因為你遲遲不知道而延長。

父母生前就過戶的那一筆，結果可能完全不同

許多家庭的爭執其實不在遺囑，而在父母生前早已把房子過戶給兒子，等到父母過世，名下只剩一點存款，女兒就算拿到特留分，也只是空殼的四分之一。這時最常被問的是：生前的過戶，能不能也拿來扣減？

原則上不行。第 1225 條只寫了「遺贈」，最高法院 111 年度台上字第 916 號民事判決解釋得很清楚：「至被繼承人所為生前贈與行為，因財產移轉關係已確定，且為尊重被繼承人自由處分其財產，乃不許對於生前贈與行為扣減者，不外係為尊重受贈人之既得權與避免法律關係複雜。」父母生前已完成的贈與，不能只因後來使另一名繼承人取得的遺產變少，就在父母過世後以特留分扣減權追回。唯一的例外是前面提過的特種贈與，那筆錢雖然不能扣減，但會加回來作為計算特留分的基礎，至少讓分母變大。

但同一則判決也劃出了另一條線。如果父母與兒子簽的是「我死了以後這棟房子給你」的死因贈與，它要等父母過世才生效，性質上跟遺贈沒有兩樣，判決因此認為，死因贈與若侵害繼承人的特留分，「自應類推適用民法第1225條規定，准許繼承人行使特留分扣減權」，否則父母只要把遺囑換成一紙死因贈與契約，就能輕易繞過特留分。所以面對一份家族協議或贈與契約，第一件要釐清的事，是它在父母生前就已經生效，還是要到死亡時才生效。

還有一種情形是女兒懷疑那筆過戶根本不是真的，例如父母以「買賣」為名把房子過戶給兒子，卻從來沒有收過一毛價金。民法第 87 條第 1 項規定，表意人與相對人通謀而為虛偽意思表示者，其意思表示無效，移轉如果無效，房子在法律上就仍屬於父母，父母過世後就是遺產。最高法院 100 年度台上字第 661 號民事判決更指出，在這種情形下，繼承人請求回復遺產原狀屬於有利於全體的保存行為，「應無得公同共有人全體同意之必要」，所以女兒不必等兄弟點頭，也能自己起訴。

但一紙沒有價金的買賣契約，並不會自動替女兒打開回復遺產的門。最高法院 96 年度台上字第 1727 號民事判決要求，通謀虛偽必須是雙方「相互明知為非真意之表示」，並且「相與為非真意之合意」，證明的責任落在主張的一方。更需要留意的是同條第 2 項，虛偽意思表示，隱藏他項法律行為者，適用關於該項法律行為之規定。最高法院 95 年度台上字第 1605 號民事判決就指出，父子間的買賣「縱為虛偽意思表示，似亦隱藏贈與之法律行為」，如果法官認定父母其實是想把房子送給兒子，只是用買賣的形式辦理，那麼隱藏的贈與仍然有效，房子依舊是兒子的生前受贈財產，又回到不能扣減的原點。因此，要走這條路，不能只證明「沒有付錢」，還要說明父母當時並沒有送房子的真意，這往往需要從父母的資力、過戶前後的往來與居住使用情形一點一滴拼湊。

在提告之前，先把三份資料拿到手

如果你也站在那位小女兒的位置，第一步不是急著和兄弟攤牌，而是先把事情看清楚。先申請不動產的登記謄本與異動索引，確認房地是何時、以什麼原因過戶到誰的名下，再向國稅局申請遺產稅與贈與稅的相關資料，看看父母生前有哪些已申報的贈與，最後把遺囑影本與你第一次知道登記完成的日期記下來。這三份資料會決定你面對的是遺贈、死因贈與還是生前贈與，也決定兩年的期限從哪一天開始。

特留分看似一道分數題，真正難釐清的，卻常是家人多年沒說開的安排：房子何時移轉、當時為何移轉、文件寫的又是否符合彼此真意，任何一處不同，都可能讓法律上的答案改變。如果遺產以不動產為主，或者你發現生前過戶的金額不小，建議在期限屆至之前帶著這些資料先與律師談一談，把能主張的範圍與要承擔的風險看清楚，再決定下一步。

雁響法律事務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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